“带我前往一观。”
徐世绩躬身应诺,引路前行。
出了县城,到了徐世绩家旧仓所在之地。
但见新筑的粮囤连绵如丘,青瓦覆顶,夯土为墙,仓门新漆朱红,门楣上悬着“万石丰仓”四字匾额,漆色未干,墨迹犹润。徐世绩亲手推开仓门,一股新麦的醇香扑面而来,仓内金黄粟米堆至梁下,阳光斜照入仓,粒粒饱满的粟米泛着温润光泽,如金箔铺就的丰饶图景。
李善道不觉欢畅而笑,指之与从行的魏征等诸臣说道:“朕当年起兵,所为者岂止於一己之尊荣?实乃为拨乱反正,欲使天下民不饥,耕者有其田而海内无流殍!今观此粟,快哉快哉!”
转眼见到仓边是个村子。
李善道起了雅兴,就迈步而入。
却一入村,比之县中酒宴上满座衣装华丽的名流们的称颂、徐世绩家粮仓的丰饶景象,截然两异,冬日的村庄显得甚是萧索冷落。家家户户,都是黄土夯筑的屋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,屋檐下或挂着几串冻得硬邦邦的干菜,院门多是柴扉,掩不住院中的空落。
几个孩童从巷口探出头来,好奇地张望,旋即被大人拽了回去。
他走到一处院门前,停住了脚步。
院门半掩,里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屋,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,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。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正蹲在院中,用一把钝柴刀劈着湿柴。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颧骨高高突起,手背上全是冻疮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李善道看见了他的脸。
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,——不是怨,不是苦,而是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,一种被贫穷与卑微磨砺出来的渴望出人头地的光。
这脸?
却为何这般眼熟?
是罗士信的脸!
—竟与罗士信降从了自己后,初次觐见自己时,抬眼望向自己的神情一模一样。
李善道猛地睁开了眼。
帐中一片昏暗。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,只剩一滩凝固的烛泪。炭盆里的炭火也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,在黑暗中明灭不定。帐外风声呜咽,吹得帐幕微微颤动。
他躺在榻上,心跳尚未平复。
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,黏腻地贴着皮肤。
他盯着帐顶的黑暗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原来,这只是一个梦。
他坐起身,披上大氅,走下榻来。
侍臣听见动静,在外头低声问了一句,他道了声“无事”,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帐外的风很冷,扑面而来,将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。帐外的侍臣、亲兵慌忙行礼,他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惊动,独自步上帐边的望楼,仰望夜空。
高处,风更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