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娘站在原地,脸上火辣辣的。她方才还以为凌少天要为难那小姑娘,没想到。。。她暗骂自己小人之心,却又拉不下面子道歉。
等小姑娘千恩万谢地离开后,凌少天才转向烟娘,眼中带着笑意:“我的姑奶奶,怎么一见面就给我脸色看?”烟娘恼的瞪了他一眼,到底还是无奈的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那些花。。。连半两银子都不值。”
凌少天笑了笑,只是轻声道:“受教了,受教了!”
这简单的三个字,让烟娘心里更不是滋味。她看得出凌少天是真心想帮助那女孩一家,而非她最初以为的那般仗势欺人。
“我今日是来送戏折子的,你得了空便看看。”烟娘生硬地转移话题,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柔软。
凌少天见她态度缓和,也是笑意吟吟,和烟娘接触这般久,他也大抵了解她些许:“我正想找你商量点事,今晚有个包桌的,我想加演一场……”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包厢走,烟娘听着凌少天兴致勃勃地讲述客人们的反馈和建议,烟娘听他如此,心中更是有愧,如此倒显得她矫情了。
到了雅间,凌少天亲自为烟娘斟茶:“尝尝,这是新到的龙井,我特意为你留的。”
烟娘接过茶盏,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凌少天的手,两人都是一怔,迅速分开。茶香氤氲中,烟娘垂眸轻啜,掩饰自己微红的脸颊。
“对了,”凌少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掏出那个小本子,“这是客人们提的建议,你看看哪些可行?”烟娘接过本子,惊讶地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意见,有些还细心地标注了优先级。她抬头看向凌少天,发现他正专注地望着自己,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竟无比认真。
烟娘看了看本子,又看看凌少天,心中不免又侧目了几分:“我觉得,都可改进。”
窗外,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烟娘下楼离开,途经大堂掌柜桌时,便听财源与岑掌柜交头接耳,财源更是红着眼眶擦泪,一边还说着:“少爷他……”
烟娘犹豫了下还是凑近了过去,假意找岑掌柜借了纸笔说要记下与凌少天商议的事宜。岑掌柜和财源不疑有他,给了纸笔二人便继续嘀咕。只是不知道身旁的烟娘醉翁之意不在酒,正竖着耳朵在那光明正大的听。
岑掌柜撇撇嘴道:“刚才我赶那卖花女走,少爷还反过来闹我一通,我这老脸现在还烧着呢。”
财源红着眼眶道:“你们根本就不了解少爷,你们只当少爷是会霸道整人的公子哥,少爷才不是你们想的那般,我自小跟少爷一起长大,少爷怎么变成这般混世魔王的模样,我是清清楚楚,少爷虽然总做些出格的事,但他对那些小童子们可从来没整辱过半分,为何少爷心性会这般不开窍,就是因为他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,他看到那些小童子们就跟看到他自己似的。”
岑掌柜砸了砸牙花道:“瞧你说的,你倒是比咱们凌老板还了解少爷了?”
“可不是!不是我财源吹牛,我和翠翠了解少爷都比老爷夫人多!老爷夫人天南海北的走商,根本就不管少爷,就知道塞银子。”财源托着下巴杵在柜台上继续说道,“这事啊还得从少爷刚上书院说起,上书院之前,少爷只有我跟翠花,我们两个又是下人,哪敢对少爷逾矩半分?后来他便结识了陈少爷,但陈少爷年长他五六岁呢,便是玩的到一起去,也总是陈少爷迁就着,后来老爷回府便打包将二人送去了书院,没想到自从到了书院,就开启了少爷的黑化之路……”
岑掌柜原是不想听什么纨绔公子哥的成长史,但是听着财源这话里有话以及心疼的模样,还真被勾起了好奇心,不要问到:“怎的,咱们少爷可是大成国首富的儿子,便是去到书院,谁还能给他气受不成?”
财源抹了把眼眶道:“要是给少爷气受还好说,偏那些人全都合起伙来骗少爷,那些世家子世家女的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,少爷一到书院,便把少爷的背景扫听得清清楚楚。按道理来说,世家大族是瞧不起商贾之户的,若是一般的商贾之户啊,他们便也不去围着少爷转了,偏少爷生的特殊,夫人娘家是有名望的士族,盘根错节的大户,老爷的祖上也是没落士族,二人这般结合,少爷便是两头甜的甘蔗。你想啊,少爷本来十岁前便没朋友,十二岁前只有陈少爷一个朋友,突然一下被扔进了书院里,那些少男少女的一股脑的围上前去,争着抢着要跟少爷做朋友,明日喊他打马球,后日喊他踢蹴鞠,鞍前马后的都捧着他,那时少爷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别提多善良。
后来书院举办助农日,说是要帮着贫苦人家力所能及,少爷哪是会动手的?他去的那户家里也确实清贫于是大手一挥直接让我给了五十两银子,又因着少爷喜欢他们家犁地的牛,他们为了让少爷总过去,总打发银子,便给自己家的老牛喂巴豆,少爷一去,那牛就拉稀,少爷就给银子。结果那日好巧不巧,少爷听说那牛生了小牛,打着说不行的话这次就来个了断,便跟那农户将大小牛买下来,左右凌府有地方放。于是陈少爷便跟着少爷去牵牛,谁知刚进院,便听农户夫妻在那嘲笑少爷,说他是人傻银子多,早用在少爷那得手的银子从城东买了栋青砖宅子,要不是为了继续拿银子,何苦还得两边来回跑,住这土坯房。两人一边说着还一边取笑少爷,那笑声嘎嘎的活像两只鸭子,最后还说那牛吃巴豆怕是吃习惯了,最近都不拉了,想着不行喂点滑肠草,毒性低,效果好。”
“我靠!少爷这也能忍?没喊几个打手把银子抢回来?”岑掌柜听的也是热血翻涌,成年人算计成年人他能忍,算计个少年就太毒了。
烟娘早听的入了神,低着头手上都不知道在写些什么,反倒希望财源讲下去,她有很多话想问,却又必须绷着。
财源也是气的一拍桌子:“岑叔,少爷那时还不是纨绔呢,哪想的起来找打手。我和陈少爷自然是先冲进去质问了。但你都不能想象,那两口子被拆穿了索性直接不要脸到了底,当着少爷的面反拍了少爷一身不是,说什么:‘你家那么有钱,给我们几百两又怎么了?这叫劫富济贫!又不是我们逼你给的,我们从你钱袋子掏银子了吗?是你自己愿意的,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是你自己蠢,你爹娘在外面走商,赚的银子都从我们口袋出去的,银子来得容易,我们帮你花点怎么了?而且你爹总说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,现在我们就用又怎么了,总之银子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,那个笨牛,你愿意要你牵走,不愿意要,我们就宰了吃。’详细的还有更多扎人心窝子的话,时间久远我都记不清了,只有这几句,当时不仅戳了少爷,连我都跟着炸了。”
岑掌柜皱着眉,突然有些理解了少爷没个人脾气,但……:“不过少爷会不会太脆弱了,只是这一件事罢了,毕竟这世道上还是好人更多嘛,少爷也是太脆弱。”
财源扁了扁嘴巴道:“可是少爷打从那件事儿之后便总是疑神疑鬼,书院里那些同袍是同他交好不假,那你说背过身去,谁不嚼几句舌根子?少爷是有意往自己痛苦的方向验证,偏生还叫他好几次都听见了不该听的话,同袍表面上说是他蹴鞠踢的好,转头几人勾肩搭背,背后难免要嚼上几句说是少爷蹴鞠踢的不好,还害他们输了跟明德书院的比赛。那时又有几个嫉妒少爷的世家子,自然免不了一阵附和,说少爷整日耀武扬威,众星捧月,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天之骄子,真受人喜爱,不过都是看他有用罢了。少爷从那时起整个人就不好了,觉得全世界都在骗他,自己就是个行走的银库,人傻钱多,不过是旁人的工具罢了,旁人对他好,都是因为他有用。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劝少爷,有些事何必太过较真?人活在这世界上,不就是因为有用才被人另眼相待吗?可是少爷从小生活的世界没这么多利益熏心,他自由自在,根本就没人要求他,管他。正是因为他体会过做自己的滋味,后来发现在旁人眼中,不过都是可兑换的筹码,少爷这才天塌地陷,从那以后再也不对他人有半分热心……”
烟娘咬了咬唇,将笔墨还给岑掌柜,打了招呼便出了酒楼,她心中有说不清的悲凉。凌少天的少年往事也许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几桩小事,左右损失点银子,确实对凌家来说不算什么,也许大多数人也会觉得,后来书院同袍的事更是凌少天庸人自扰,但正是因为这种所有人都觉得不算什么,才让凌少天彻底孤闭了自己,成为了那个整日混迹赌场,斗鸡走狗的纨绔少爷。想来他曾经同自己说的那番理论,不是没有依据,而是他用自己的经历,自己对世界的感受而形成的,他有属于他自己运行一切行为的逻辑……她无法说他是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