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嬅早知渟云非崔婉亲生,且是养在谢老夫人院里,亲疏有别乃是人之常情,不过,这等全然视若无睹,实在对不起谢府大娘子温良名声。
至于自家女儿宋珋,崔婉不肯多瞧本也说得过去,谢府俩儿子家世功名功劳都有,盛京贵女多如牛毛,是轮不着珋儿挑。
只自个儿特意与崔婉坐到一席闲扯了许久,居然都没得她往底下多望几眼。
沈嬅搁下茶碗,顺势垂手到膝盖轻掸了掸裙上绣纹,抬手等着随身嫲嫲搀,别有意味道:“我还回去坐罢,别误了你这雅兴。”
旁席贵妇另有七八家,落在是非人眼里,翘首摇尾讨崔婉欢似的。
真能讨得到,背个恶名无妨,可沈嬅属实没这心思,宋珋身子病弱,脾性也娇,嫁到高门大户里日子难过,今儿是想看看有没有合宋珋眼缘的寒门举子。
初登天榜,别无根基,才好叫宋氏女予取予求。
也就是不想话说开了难听,秦晋之事,本是各许其好,谢府大娘子眼高于顶,自个儿又低到哪去了不成。
退一步,现儿坐着的地方还姓宋呢,崔婉既没占着最上台几席,要讨好,犯得着讨好她?
指尖滑过花纹边缘,沈嬅这才略扬了脸,也如崔婉,往谢老夫人坐处瞟得一眼,故作关怀宽慰道:
“你莫多心,咱们都是一般岁数,谁个不知内宅里事务难当。”
她特倾身向崔婉凑近了些,拢手在唇边悄声道:“我是外来户,尚且知道那个是养在老太太院里的呢,是好是歹,怨不到你身上。”
说罢退回身搭上嫲嫲手作势要起,崔婉连忙赔笑道:“姐姐从何处说起呢,怎你来了就误我雅兴,你。。。。。。”
崔婉笑意忽滞,她初听沈嬅刚才那句,以为她是诚心抱不平,且生感激。
话到一半,回过味来,沈嬅刚坐下时夸渟云的好,说的是“你宅中那个”,现又道“老太太院里”,还起身要走,分明是生了芥蒂有意相讽。
沈大娘子说的是:谢府几时由得你做主?
崔婉霎时生窘,窘过又怒,怒中又夹无奈,毕竟人说的是事实,谢府前宅有郎君,后宅有阿家,她是个夹在中间内外都够不着的。
就连现在,情知自个儿定是哪处失言得罪了沈嬅,却死活想不出失言在哪句,脸上红一瞬白一瞬,僵硬转了口吻,“是我今儿个神思不爽,没。。。。。”
沈嬅已然听出崔婉无意相留,压着嫲嫲手彻底站直了身,打断崔婉后话,笑言是“放心不下底下,自个儿亲自寻去问问”。
说罢略点下巴算是颔首,又特往宋珋处望了一眼,复由嫲嫲搀着背对崔婉往席次末方向去。
崔婉看着人背影嘴唇翕动,想着不然留下沈嬅,解开误会也好,然迟疑片刻,到底没做声。
沈嬅虽姓宋,毕竟不是盛京人,且如她所想,来给宋太夫人贺寿的小姑娘一堆儿,崔婉没少计较,谢府里俩儿子在议亲呢。
但千计较万计较,是从没计较到宋珋身上。
既无计较,和其母沈嬅,今儿同院同台,明儿不定都在哪,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更是难说,崔婉本有厌烦,这会实不愿再行给人陪不是。
她拧眉再瞧谢老夫人坐处,看谢老夫人和旁边史候家老太太聊得热络,两位老祖宗脸对脸笑得红光满面,显是没谁管底下小儿事。
崔婉一口气仍有些不顺,但到底松快了些,微微喘得一声,啧舌又暗自思量那会对沈嬅是有所怠慢,非“哪句失言”,句句失言也没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