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吾妻见字如面。关中大雪数场,临真朔风如刀,军中尚可支撑。今汉贼渡河,长安或不免震动,吾已进策父皇,卿在城中,宜宽心勿忧。父皇坐镇宫阙,满朝文武各应其职,长安城防坚固,纵有小惊,不至於有失。黄瓜虽未能送来,然卿手书之味,已随墨香入我肺腑;温汤水种,必是格外清甜。待此战毕,吾当归家,与卿共尝。夫世民手书。”
信写罢,唤堂外侍吏进来遣人送走,待侍吏出去,堂中又只剩下了李世民一人。
烛台上的烛火跳了跳,将他的影子投在堂壁上。
他起身来,步到墙壁前,又再一次凝视悬挂着的巨大地图。
长安,还在地图上。
可长安之外,已是一点点,正在被汉军的黑色旌旗蚕食。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长安两字,在这一点点的黑旗之间,孤零零地立着,不知怎地,他忽觉就像是一簇快要被黑暗吞掉的萤火。
坚守长安、以待贼疲。
这唯一的取胜之道,真的能胜么?
这个念头,蓦地浮现李世民的脑海。他的目光微微跳了一下,但旋即就又沉静下来,烛火在他瞳中明明灭灭。他凝望着地图上这抹朱砂红,仿佛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,在无边墨色里微微震颤。必可取胜!他的背脊重新挺直,肩膀重新端平,烛火在他眼中重新稳稳地燃烧起来。
堂外夜风呼啸,卷过临真的山塬。
吹得堂帘猎猎作响,烛火猛地一矮,随即又昂然跃起。
……
长安城。
夜深了。
月前就已下了戒严之令,前日朝中再次下旨,重申此令。
严令之下,无人敢违,各坊的坊门尽皆紧闭。
偶尔有巡城士卒的靴声踏踏地响过坊巷,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街面上回响,更夫的梆子声在风中断断续续,敲了三下,又敲了三下。
整座城上陷在黑暗、沉寂之中。往年腊月里满街的年节灯笼,今年也一盏见不着了,只余下皇城与各坊门楼上悬着的宫灯,在寒风中一明一灭,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几粒冷星。
永乐坊,一座宅邸深处,密室中烛火昏暗。
密室的窗户都用厚布蒙严了,以防烛光透出去。空气沉闷而凝滞,混杂着炭火的焦味与几个人身上的汗气。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了,没有人顾得上续。
武士彟坐在上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白瓷茶盏的边缘。
在他左右两侧,坐着几个同样衣衫华贵、面色凝重的人。